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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味】花匠与看门人(中篇小说)

日期:2022-4-16(原创文章,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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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步台阶上面,仍是台阶。但那台阶是七步,又七步,就到小石板铺的甬路上了,再走几十米,就到办公楼了。那两段七步台阶有点像折扇,两边点种了花草,尽头是几棵冬青,被人修得比球还圆。陈庆海是园丁,也管种菜。门卫胡连山早看出来了,他种菜是真手艺,园丁是假手艺。那把修剪剪刀在他手里,要多笨拙有多笨拙,能把葫芦头剪出坑来。上班的时候大门口消停,老胡就关好电动门攀上十五步台阶跟老陈来扯闲篇。老陈用菜拉子给小青苗松土,勾一下,轻轻拍一下,再勾一下,再轻轻拍一下,就像拍小孩的脸,那些板结的土块即刻就碎了。遇上有青草,就弯腰拧一把,搭在左边的菜畦埂上,不一会儿,就晒蔫了。老胡摸出纸烟卷上,问老陈抽不,我这可是自家园子种的,描了豆饼当肥料。老陈拉完一畦,在裤子上拍拍手,过来接老胡的卷烟。上面有老胡的口水味,可这有什么要紧呢?豆饼做肥料描出的烟苗,是一股另类的香气。乡间已经看不见自己种烟的了。

两人蹲在甬路两边,各吸各的烟。身后是大朵的月季,红黄白粉,姹紫嫣红。因为在身后,就显出了不相干。乳白色的烟雾曲曲弯弯发散开,把两张多皱的脸都弄模糊了,眼眯了起来,鼻孔却张到最大。看得出老陈吸得很贪婪,头歪歪着,两片嘴唇撮紧了用力。估摸他比自己年龄小,老胡叫了声兄弟,问哪的人?老陈说,城东象山的,挨着水库。老胡显得特别有见识,大鼻头闪闪发亮。打过鱼?老陈却说没打过。象山跟水库隔得有点远,骑车过去也要十几分钟。那你年轻的时候干啥?老胡的好奇心像小孩子一样强烈,自打老陈拎着大包裹在大门口下了蹦蹦车,老胡就一直在研究他。除了比自己鼻头小,其他地方两人都差不多。年龄,个头,举止,衣着,都差不多。这让老胡觉得终于来了个亲人,而不像走了的那个老崔,终日寡着一张脸,弄个花草就像有日天的本领,说话从鼻子里往外喷声,像个干部。

三言两语,老胡就弄清楚了老陈。没来这里之前在面粉厂看门。面粉厂倒闭了,他在家里给人看了几个月的稻田,然后,被人介绍到了这里当园丁。老陈说自己不会园艺,可介绍人说,园艺手艺是次要的,会种菜不?那个单位有一个大园子,需要种菜供应食堂。就这么,老陈从家里带来了几车粪肥,单位还给折了现。这单位好,早餐交一块钱就可以随便吃,吃饱了一天都不饿。

贺局是天大的好人。憋了半天,老陈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老胡也算看出来了,老陈其实是一个闷嘴的葫芦。你不跟他找话说,他就半天半天绷着嘴,像是用线缝起来了。不爱说话,老陈却是一个闲不住的人,蹲在这里抽烟,眼睛也瞄着哪里有草,匍匐下身去,或跪下一只膝盖,把草拔了。老胡本来想劝他,这甬路边上的草不用拔,不拔也没人说你。但一转念,老陈刚来一个星期,还新鲜着呢。再过一个星期,他自己就知道怎么偷懒了。

回过身来,老陈问老胡哪里人。老胡烟卷擎得高,在眉梢上头,眉毛也挑了起来,他就等着这句话呢。老胡说自己是三关四隅的。看老陈不明白,老胡进一步阐述,三关四隅是统称。三关是东关、西关、南关。四隅是东北隅、东南隅,西北隅、西南隅,都在城边子上。这话属画龙,还没点睛。点睛的话都在内里含着。果然,老陈很吃惊,说祖家宅?老胡说,祖家宅。院子有三分地亩,要不咋能种烟呢。老陈眼里的艳羡似乎要淌出来。他说这城里的宅院很值钱。老胡谦虚说,再值钱也不能卖啊,还得告老还乡呢。话说得像个干部,让老陈越发钦敬。老陈连连点头说是这话,是这话,卖了宅子总不能睡在马路上……你家没赶上拆迁?老胡摇头说,可别盼着那一天,憋死猫的楼房,气都出不匀乎,我横竖睡不习惯。老陈说,听说又给房又给钱……老胡说,拉倒,啥也不如我那深宅大院住着舒坦。

老胡是一个小个子,蓝布帽子的帽檐压得低低的,把眉眼藏了起来,更显得鼻头又大又圆。他来这里几年了,楼里的公家人他都叫得上名字和官职。当着老陈的面,尤其叫得声响。当面叫官职,背后叫名字,他比老陈显得见多识广。他还爱跟老陈说这楼里的人和事,谁跟谁好,谁跟谁都不在一张桌子上吃饭,谁犯过生活错误,谁上面有人,诸如此类。老陈问他听谁说的。老胡神秘地说,告诉你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贺局是我外甥。老陈一惊,亲的?老胡笑了笑,说咋可能么,亲的我就不看门了,让他养活我。他是在我们村里长大的,他姥姥是我的邻居。姥姥门上都是舅,上门他就小一辈。老陈听得很认真,问贺局管你叫舅么?老胡在地上碾灭了烟头,说喝多了也叫。

老陈看见贺局喝多过。那一天午后,从外面回来脸像蒙了块红布,走路两腿夹寨子。贺局还很年轻,才四十出头吧,面相英俊。可他喜欢开玩笑,跟谁都有些没大没小。他管老陈叫葫芦,管老胡叫瓢。葫芦剖两瓣就是瓢,难得贺局知道这些。当时两人正在那棵大槐树底下蹲着聊天。大槐树长在了警卫室的对面,原来这里是庙址,大槐树属于庙产。贺局下了车,与他俩打了声招呼。他俩连忙站起身,老胡先喊了声贺局。贺局醉眼乜斜,指点着说,你是葫芦他是瓢。老胡特意指着自己的鼻头问,你说我是葫芦?贺局手一摆,说你是瓢,然后就手舞足蹈走了。俩人面面相觑,不知这话是啥意思。老陈先兀自笑了下,说这是指我不爱说话呢。后面的话不能说了,因为用瓢形容人,不是好话。贺局上台阶了,脚下一踉跄,险些绊倒。司机小秦追过去想搀扶,贺局一扒拉,小秦就赶紧闪到了他身后。车改了,贺局坐的是自己的车,但司机还伺候着。有时候,司机会把吃剩的饭菜拿了来,放到警卫室。老胡不吃独食,就把老陈叫了来。

有一天,一个乡下妇女提着包裹敲开了警卫室的窗,说我找陈庆海,你知道陈庆海在这里么?老胡一边卷烟一边走了出来,发现女人比自己还高。他仰着脖子问,你哪的?女人说,象山的。老胡问,你找陈庆海啥事?女人说,他爱吃葱花肉饼,我多做了些,给他送来了。老胡不相信,说你从象山来送葱花肉饼?女人说,啊哒。这口音有些像象山人,面相和语气都透着朴实。老胡用两片嘴唇抿住烟卷,动手翻女人的包裹。是一个蓝底白点的抖米嗖纱巾,包着一个小铝盆,上面敷了个塑料袋,里面被雾气灌满了。一股葱香气直冲鼻孔。这样的家常饭,老胡也许久没尝过滋味了。他咽了口唾沫,有些结巴地问,你,你是谁?跟陈庆海是啥、啥关系?女人拘谨的样子似乎很难回答。老胡突然聪明了一下,说我明白了,你等着。

老胡把老陈喊了来,脸上鬼魅地笑,陕着眼睛看他。那意思说,我都懂,甭瞒我。因为他知道,老陈是光棍,不是离过婚,死了老婆的那种,是从根儿上就还是童男子。老陈却不理老胡的神模鬼样,接过葱花肉饼就让女人回了。女人瘦丁丁的个子,两只大眼是双眼皮,走出老远还在回头看。女人的面相有些凄苦,身形单薄得厉害,似乎风一刮就能倒。老胡接过了老陈手里的袋子,推了他一把,让他去送送。老陈一闪身,就去摸靠在树上的那把钉耙,他正在给菜畦搂土。老胡跷着脚看女人走远,嘴里说,大老远来的,你咋不让人家屋里坐坐。女人拐过墙角不见了,老胡回屋拿来盘碗盛葱花肉饼,卷起一块先咬了个月牙,骨碌一口咽下去,扯起脖子对老陈说,赶热吃了再干活,你相好……手艺不赖。

我二嫂子。老陈闷声说。

2

先是打扫卫生,花岗岩台阶上一星土都不能有。机关的人手里都有一块小抹布,连外面的栏杆都擦得锃亮。高的矮的树冠花草全部用水喷一遍,还别说,叶子是清亮翠绿了很多。然后就是食堂的采买车进进出出,半天跑了四五趟。管理员和司机大袋子小袋子往里鼓捣,有一只鳖脑袋甚至钻到了草袋子外头,老胡还以为是蛇头呢,吓得用手指点话都说不完整了。老陈告诉他,秃脑袋没睫毛,那是王八,这是要做王八汤了。司机小秦也忙得脚不沾地,他每只手提个大袋子,衬得肩膀都是溜的。里面都是水果、点心、茶叶之类的东西。老胡这回隔皮看见瓤了。老胡说,这买水果可是有讲究,不能买西瓜,吃得汤汤水水洒领导一身。也不能买橘子,剥皮会把手弄成屎糕色。老陈不以为然,说那还有啥可买的?老胡说,这你就不懂了吧?他们喜欢买油桃,可以切瓣吃。也喜欢买樱桃,洗干净了一个一个往嘴里送。再不济也可以买芝麻蕉,皮往下一扯,一捌,方便。老胡模仿剥香蕉的样子把老陈逗笑了。老陈说,买香蕉还得买芝麻蕉——这时节,櫻桃多贵啊。老胡说,他们有的是钱,就愁没处花去……吃不了他们都会端过来,你就等着吧。

老陈由衷说,你知道的可真多。

老胡得意地说,好歹也待了四五年了……再过四五年,你也懂。

老陈正色说,说正经的,这机关要做席面,你猜会有啥喜事?

老胡抻着脖子往办公楼方向看,玻璃窗里的人像木偶一样来回窜动,却看不出所以然。老胡说,单位又不娶媳妇,能有啥喜事。肯定是要有贵客来,上次来个市长,也没闹这大的动静。

老陈说,那这次……

老胡信心满满,神秘地说,省上、中央,都有可能。咱贺局可不是一般的人,啥人都能结交。

老陈点点头,心想,来这地方可是来对了,能沾光见大世面。

两人正说着话,小秦气喘吁吁跑了过来,说传贺局的话,你们明天都精神点,穿齐整些。有新的穿新的,没新的穿干净的,别给行政局丢脸。老胡说,你放心吧,上次发的制服我还没上身呢。老胡问老陈,你有新衣服么?没有我这儿还有一套,咱俩身量差不多,你能穿。老陈说,那敢情好。小秦转身要走,老胡赶紧问,明天是哪儿的领导来?小秦说,省长要来调研,在这里用午餐。好家伙,市里县里一共七八桌……说是四菜一汤,那是一人四菜一汤。老胡对老陈说,我说的不差吧?一看就是要来大干部!

这个晚上,老胡和老陈一通忙乱。老胡从柜子里抻出两个袋子,是蓝西服。衣服是好衣服,料子是好料子,就是穿在身上不是那么回事。大一号,不合体不说,关键是没有衬衫领带之类的东西配。就是有东西配,咱穿成那样成抢戏的了,也不合身份啊!所以老陈拒绝穿,惹得老胡不高兴。老陈忽然又想出个理由,说眼下天热了,人家省长市长都穿衬衫,就咱俩穿身西服,回头再捂一头白毛汗,领导还以为咱俩是一对二傻子,那就真给行政局丢脸了。老胡想了想,是那么回事,把衣服收了起来。老陈回到自己住的地方找合适的衣服,他就带了那么两件,怎么比量都觉得穿出去也不咋好看。

省长哪有空管我个种菜的穿什么,贺局也许就那么一说,老胡听见风就是雨。这样想,老陈倒头便睡。

一早起来,老陈还是掂记老胡,关心老胡穿成什么样。刚下台阶,就听上班的边走边议论,说昨天深夜接到了通知,省长不来了——我们足足准备了一个星期啊。

贺局,单名一个“山”字。

贺山一个礼拜值一个夜班,一般在星期三。如果不出去喝酒,值班的时候一准在读书。他是学法律的出身,做梦都想当律师,帮人打官司。可命运让他当了行政局的一把手,他总说自己的“命不济”,一辈子所学非所用。读累了,就出来绕着园子跑步。贺山是大长腿,跑步时腿往前扔着走,那叫一个身轻如燕。围绕行政楼的外圈砌了一圈甬路,就像跑道一样,是贺山来了以后操办的。跑累了,有时会到警卫室坐一会儿。他爱跟老胡聊天,说些小时候的事,掏鸟蛋,追兔子,逮獾。獾的肉不如兔子肉好吃,可能会逮到一家几口,老的老小的小,就在山坡上做窝。在窝门口弄一堆湿柴,点燃,用芭蕉扇往里扇风。不多一会儿,大的探头探脑出来了,后面跟着三五个小的。獾肉用山柴烤了才好吃,只需放一点盐。贺山经常跟人说,以后再没吃过那么好的山野味了。那时的县城屁股大,三关四隅还都是农村。这天老陈刚好在,他从外面的小卖店里买了几样凉菜,凑到老胡的屋子里来打平伙。老胡屋里有半瓶酒,也是司机小秦放到这里的。那可是好酒,拧开盖子扑鼻香。老陈是这样想的,自己初来乍到,一切都得仰仗老胡。怎么上厕所,怎么去食堂就餐,都有讲究。食堂十块钱三个菜,米饭随便吃。说真的老陈很心疼,十块钱可以买一大块肉,放些土豆粉条烛在锅里,可以吃两天。

好在老胡不吝赐教。老胡说,你花五块钱,可以买一份半菜。桶里的菜汤随便喝,如果不买菜,用菜汤泡饼或泡米饭,都能对付一顿。可人家的米饭不收钱,这不成占便宜了么?老陈自己思忖,还是不好意思端着碗去盛饭。所以每次他都买一份菜。一份菜就一小铁勺,说真的不够吃。那就多喝汤,这也比在乡下油水大,食堂的菜炒得香。

可即使是一份菜,老胡也舍不得买。老陈发现,老胡经常不去食堂,用电磁炉煮碗面,从园子里揪几片菜叶子扔进去,就是一顿饭。老陈觉得老胡节俭得不合常理,他住三关四隅,家里有三分地亩的一片园子,哪里用得着这样。话如果在老胡嘴里,大概早问出子丑寅卯了,但老陈不一样,他觉得那些事情跟自己不相干,所以,光在眼睛里看,不会问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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