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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味】软肋(小说)

日期:2022-4-16(原创文章,禁止转载)

1

我们最后一次说起褚艳天,是在去年夏天。当然,也不可避免地说到了覃远志。

去年夏天,古塔公园里好多花都开了,花香像贼似的翻过围墙,窜上街道,溜过一幢幢楼房,一直跑到我住的小区里。一天早晨,我顺着香气走到公园门口,发现右侧的停车场上多了个小摊儿。看一眼摆摊儿的人,我就一下愣住了。愣过后,我在心里想了想,觉得不可能,就摇摇头走进公园里。自从退休后,我们几个老伙计每天都在公园里见一次面。

说不清道不明的,在石狮子上压腿时,刚才的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和大头、猴子、蝈蝈在古塔下见面时,我问他们,看到门口新摆的那个小摊儿没有?

猴子、蝈蝈、大头都是四十年前的绰号。那时候,猴子长得瘦,大头脑袋大,蝈蝈嗓门儿亮,绰号就顺理成章地叫开了。我的绰号叫一斤,吃饭一斤米,喝酒一整瓶。虽然猴子已经不瘦了,发福有了小肚子,我也再吃不下一斤米,酒也早就戒掉,但绰号却一直延续下来,跟随我们走到退休后的时光里。

猴子说:“看到了,卖的是手工织的拖鞋。”

我问:“注意摆摊的那个人没?”

大头就笑,“是个老太太。”

又冲蝈蝈挤眼睛,“我看跟咱一斤倒挺合适的,要不我们哥几个帮你拉古拉古?”

我一拳打在大头胸口上,“放你老婆的罗圈儿屁,老子说正经事儿,你们没发现那个老太太像一个人?”

大头被我打愣了,捂着胸口问:“像谁?”

我就说出了褚艳天的名字。一时之间,我们几个都不说话。我知道,他们一定和我一样,这么多年始终忘不了褚艳天,只是不敢提起她罢了。

沉默过后,蝈蝈和大头都摇头,“不可能,不可能,褚艳天四十年前就失踪了,怎么会跑到这来卖拖鞋?”

我说:“失踪,并不证明已经死了。”

猴子提议去问问那个老太太。

我说:“眼看到中午了,没准她已经收摊回家了。”

我们走出公园大门,停车场上的那个小摊子果然不见了。

我摇摇头,“那就算了吧,估计也不可能是她。”

说完这句话,心里竟然有一种轻松的感觉,好像一块石头落了地。蝈蝈和大头也纷纷附合,看他们脸上的表情,大概和我的心思一样。

猴子拿胳膊肘儿捣我的肋骨,“一斤,你往那边儿看。”

那个老太太还没走,挪了个地方,把摊子摆在马路对面一丛丁香花的阴凉里,正盘腿坐在一块泡沫板上,捧着什么东西在吃。

老太太还不是经验丰富的商贩,我们刚走到摊子前,她就赶忙把东西放下,殷勤介绍她的拖鞋。我看见她吃的是一张饼,发面的糖饼,五毛钱一块那种。

我们嘴上说着,鞋不错,眼睛上下打量她,谁也不敢肯定或者否定。

大头脾气急,先忍不住开口问:“大妹子,你是不是姓褚?”

老太太看看他,笑呵呵地指指自己的耳朵,“耳朵不中了,你说话大声点儿。”

大头弯下身子,把大脑袋凑过去,又问:“你是不是在地质队工作过,干过测量?”

老太太一脸茫然,“什么地质队测量?乱七八糟的,我听不懂。”

我弯下腰问:“你知不知道有个地方叫关门山?”

老太太疑惑地摇头,拿起一只拖鞋捅到我鼻子底下,“这鞋我自己个织的,穿着舒服,隔凉隔潮,你来一双?”

蝈蝈急了,在老太太耳边亮出他的男高音,“你认不认识我?我是蝈蝈,还有猴子、大头、一斤?”

老太太看看蝈蝈,又看看我和猴子、大头,把手里的拖鞋摔在摊子上,“操你们妈的,不买鞋,跑这扯什么鸡巴淡?”

2

我们当然不是来扯淡的。我们心里压了一块石头。一直压了四十年。

四十年前,我们还是二十郎当岁的小伙子,学早就不上了,整天游手好闲四处乱逛,招猫逗狗讨人嫌,听说一高中竖起了造反大旗,就欢呼雀跃去参加。每人弄了一身军装,拎一根皮带,跟着人家打打杀杀。我们的父亲都是地质队职工,见再这样弄下去,几个小兔崽子非捅出大娄子不可,就合伙去找大队长。那年头儿,招工不像现在这样严格,大队长两只巴掌往起一拍,第二天我们就上了班,被分到物测分队,打发到了野外。

我们把军装脱掉,换上工作服,皮带也不能拿了,拿的是标尺和脚架。

刚开始到野外那阵子,工作量并不多,但我们每天都早出晚归的,也不知道在野外都干了些什么。物测分队的队长姓龙,四川人,小个不高,长得墩实,嗓门儿挺大,一张嘴就是“啥子啥子”的。猴子就地取材,赠给他一个绰号叫“垂球”。测量用的垂球,圆锥形,短粗胖,作用是让仪器对中,这个绰号赠给他,倒真挺合适的。

每天晚饭后,“垂球”都组织大家搞政治学习。这时候,全分队最风光的人就是覃远志。

覃远志是安徽人,比我们大七八岁,是南京地校测量专业的毕业生,也是我们的小组长。这家伙测量的技术很一般,但政治理论水平非常高。“红宝书”背得滚瓜烂熟,马列主义张嘴就来,尤其擅长主席诗词,不仅张口就来,还能讲出历史背景和深层含义。他是全局学《毛选》的标兵,受到过局长的接见。

每天晚上,他都穿上那件灰色的中山装,里面露出一小截儿白衬衣的脖领子,站在分队长“垂球”的帐篷前面,滔滔不绝地开讲。他的绰号叫“独立寒秋”。是大头起的,说起来并不太确切。覃远志这人很随和,一点儿也不孤立,除了政治学习时有些严肃外,平时一见我们几个,就搂着肩膀头子称兄道弟,不时还连荤带素地开玩笑。覃远志尤其喜欢谈论女人,说起来,我们几个青春期的性启蒙,都是由他来完成的。

野外的日子过得很快,我们上班时是春天,一眨眼就到了初冬。天气一天天凉起来,按地质队的惯例,很快就该收队回家,紧接着是一个漫长的假期,一直到来年开春再出队。“垂球”已经不再安排测量任务,张罗着整理仪器设备和各种物资,我们也做好了随时卷铺盖走人的准备。恰恰在这时候,一分队在关门山发现了一座大型铅锌矿,我们接到紧急命令,火速赶去做详勘前的测量工作。

我们赶到那天,关门山正下入冬后的第一场雪,放眼望去,整个山区白茫茫一片。一下汽车,覃远志就来了句:“山舞银蛇,原驰蜡象。”

帐篷显然不能再住了,物测分队二十几个人,以组为单位,分头住进几户老乡家。我们几个和覃远志住在一间屋子里,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

雪足足下了一夜,第二天早晨停了。我们睡得正香呢,“垂球”龙队长冲进来,从炕头到炕梢掀我们被窝。大头就急了,冲着老龙瞪眼睛,直着脖子吼:“干啥玩意,下这么大雪还能出去干活吗?”

老龙照大头屁股来一脚,“小兔崽子,你冲老子嚷啥子,自己出门往山上看看。”

我们穿好衣服,出门向山上看,只见白雪覆盖的大山上,漫山遍野都插着红旗。

老龙说:“现在连大队长、总工程师,包括你们的爹都在山上,你们几个小兔崽子还敢睡懒觉?”

覃远志领着我们几个出了门。

我们的任务是测绘整个矿区的大比例尺地形图。钻探分队再根据我们的图纸,布设详勘钻孔,以便准确计算出铅锌矿的具体储量。在地质各行中,测绘是先行,拿不出图纸来,别的工作都无法展开。老龙每天都被大队长召去训一顿,催他快把图纸拿出来。

老龙下了死命令,早晨天不亮就起床吃饭,中午饭送到山头上,晚上不到看不见时不许下山。但都没有用,山上的雪深得没膝盖,踩一脚就陷进去,半天拔不出来,再则山上遍生松树,视线也不好,那时候测量用的设备很简陋,除了经纬仪就是大平板,不像现在用的是全站仪和GPS,不可能把速度提上去。但“垂球”老龙不这么认为,他说事在人为,人定胜天,还是我们的思想觉悟不够高。除了加大思想政治工作的力度,每天晚上安排覃远志讲一课外,还弄了面“流动红旗”,在几个测量小组之间搞竞赛,激励我们的斗志。见这些办法都无济于事,活照样干不出来,老龙只得向大队长请求援兵。

到底是大队领导,雷厉风行,几天后就把援兵派到了。

3

援兵们是一天中午赶到的,当时我们正在山上吃午饭。覃远志先吃完了,捡了一根树枝在雪地上写主席诗词。我和猴子坐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边吃饭边拿望远镜四处乱看。大头和蝈蝈窝在十几米远的一棵松树下,隔一会儿就“嗖”地扔过来一只雪球。有一只雪球正砸进猴子的饭盒里,猴子就急了,骂了一句:“操你媳妇的!”起身去抓大头和蝈蝈。

这时候,一面红旗出现在我的望远镜里。红旗正走到半山腰,旗上写着六个字:“铁姑娘测量组”。我把望远镜向下移了移,就看到了打旗的那个姑娘。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褚艳天。之后的好多年里,我不时就会想起那一幕情景。当时,只看了一眼,我就被褚艳天的美丽惊呆了。褚艳天梳着两只马尾辫,走得双颊微红,不时还回头说两句什么。

我正举着望远镜发呆,一只雪球在我的帽子上开了花。举红旗的姑娘已经走到了我面前。

她搓搓手,把一对好看的眉毛扬了扬,冲我喊:“喂,看什么呢?小心看进眼睛里拔不出来。”

我脸一红,赶忙把望远镜放下,辩解说:“我没,没看你。”

我慌张地站起身,下意识地向她走过去,脚下却绊在一把标尺上,整个人就倒扣在雪地里。那个姑娘大笑起来,笑得拄着红旗蹲在地上。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姑娘,其中一个开口说:“她说你看她了吗?不打自招,没安好心,摔死活该。”后来我知道,这个姑娘叫霍春香。一个月后,她成了猴子的对象。另一个叫范丽芝,和蝈蝈成了一对。

打旗的姑娘笑够了,抹着眼泪站直身子,大声问我:“哪位是覃远志同志?”

覃远志已经走了过来,笑容可掬地向她伸出手。

“覃远志,第一测量组组长。”

“褚艳天,铁姑娘测量组组长。”

两只手握在了一起。

褚艳天打量一番覃远志,歪着脑袋挑衅似的说:“想不到你就是大名鼎鼎的学《毛选》标兵,看起来不像啊,哪天有机会,敢不敢和我比一比?”

覃远志笑笑答:“主席他老人家的书博大精深,咱们以后共同学习,共同进步。”

褚艳天的眉毛扬了扬说:“不是共同学习,是较量一番,你是不是害怕了,不敢和我比?”

覃远志笑了笑,没有回答。

老龙把褚艳天她们分在我们测区里。

覃远志带着褚艳天看完测区,回来后没头没脑说了一句:“读了这么多年主席诗词,今天我才算整明白,什么叫真正的‘看红装素裹,分外妖娆。’”这家伙大概也被褚艳天的美丽震住了。

龙队长做了一番工作,我们的房东老太太搬到同村的女儿家住,把整座房子让给了我们。褚艳天她们就搬了进来。我们住西屋,她们住东屋,中间隔着一间灶间。

当天晚上,老龙把大家都招集到他的房子里,隆重介绍了铁姑娘测量组,尤其重点介绍了褚艳天。她是今年刚从局技校毕业的,学测量专业。老龙强调,人家在学校三年一直都是校团委书记,理论水平很高,今后你们要多向她学习。老龙介绍完毕,覃远志就上场了,像往日一样,组织大家学习报纸和文件。覃远志站到众人面前,刚开口说了一句话,就被褚艳天打断了。褚艳天的目的很明确,就是想和覃远志比一比。覃远志竭力推辞,褚艳天步步紧逼,最后龙队长做主,让两个人当众比一比。覃远志只得勉强同意,问褚艳天比什么怎么比。褚艳天显然有备而来,干脆利落地答,就比主席诗词,一替一首背诵,谁先接不上就算谁输。

这天晚上,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全面接触了主席诗词,而且是以男女交替背诵的形势,那种感觉用任何词句都无法形容,震惊、崇敬、激动、兴奋、向往,似乎也有感动,听到后来,不知不觉间我的嘴越张越大,直到张成了一个“O”型。不仅我如此,全分队上下,包括老龙在内,一律都把嘴张成了“O”型。二十几个“O”像站立的洞穴,组成一幅怪异的图案。

覃远志和褚艳天声情并茂,加上恰到好处的手势和动作,一替一首,各不相让,一个人的声音刚落,另一个人的声音立刻响起。他们二人就像两个顶尖儿的武林高手,为了争夺武林至尊的宝座,拆招换式拳来脚往,都使出了平生的绝技。开始十几个回合,胜负难分势均力敌,慢慢地就看出了差距,褚艳天攻势凌厉却急于求成,覃远志步步为营稳扎稳打。又拼了几个回合后,褚艳天的诗词储备显出了不足,接得不那么顺溜了,渐渐露出了败相。这时,覃远志开始反击,语速加快,招式变猛。

覃远志背诵了一首《十六字令》:

其一

山,快马加鞭未下鞍。惊回首,离天三尺三。

褚艳天再接不上。覃远志没有停下来,又一口气读出了另两首《十六字令》,才收住招式。

其二

山,倒海翻江卷巨澜。奔腾急,万马战犹酣。

其三

山,刺破青天锷未残。天欲堕,赖以拄其间。

褚艳天主动向覃远志伸出手,“名不虚传,我甘拜下风。”

覃远志握住她的手摇了摇,“我还是那句话,咱们是革命同志,今后共同学习共同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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