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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秋天碎(短篇小说)

日期:2022-4-29(原创文章,禁止转载)

蔡老根平时一个人睡在门房里的热炕上,如果老伴儿不喊他,他就不会自觉地起来。这回不是,他“啊”地大叫一声,一骨碌翻了起来。他分明听见蔡木头叫了声“兄弟,兄弟”。拉亮灯,门房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羊圈里的羊反刍声。他没有了睡意,披上棉袄,把窗户打开,把灯关掉,想一直坐着,坐到天明。

关山环拢,隔断奔跑的寒风,也阻隔东升的日光尽早照进村子。外面黑乎乎的,连星星都看不见。总算看到山边边有一缕麻影子时,蔡老根就听见了哭声悲恸地划过昏暗。“我的大大——大哎——”这是小堆的哭声啊!蔡老根糊哩糊涂穿上衣服,心里说:“天呀,是我哥在睡梦地里叫我呢,他看来是真的殁了。”急急忙忙出门,朝大哥家跑去,路上竟然没有觉得秋风硬如刀子。

小堆家的院门开着,拴在院里的灯泡也亮着。蔡老根是第一个听到哭声赶过来的人。村庄里,多少年了,就有这么一个约定俗成,谁家殁了人,以第一声哭叫为号。蔡老根进了屋,看见嫂子翻箱倒柜地找东西,就明白她给蔡木头收拾老衣。她边找边抽噎着说:“你说这死鬼,连个像样子的衣裳都没有。”小堆眼含泪水,在挪动屋正中的一件桌子,准备搭个灵堂。蔡老根赶紧帮着小堆做这做那,说:“你大临走,没有留下个啥话?”小堆说:“光念叨了两声‘双,双’”。蔡老根就再没有说话。

把灵堂收拾好,蔡老根和小堆就把蔡木头挪到灵堂里。理顺衣服时,蔡老根捏了一下大哥的右腿,对小堆说:“你大的腿呢?腿给安上,他走路方便。”小堆赶紧把假肢捧给了二大大蔡老根。蔡老根说:“小堆,你大的眼镜呢?你给放到袖筒子里面。”小堆就在炕上的被窝卷里翻出了眼镜,小心地塞进父亲的衣袖。他往出抽自己的手时,触摸到父亲的胳膊比石头还冰,就把手停了一下,感觉父亲父亲的那块肌肉动了起来,就放声哭了。

三个人对着灵堂跪下,烧点了一张纸,天就在纸火的跳跃中放亮了,其他人也陆续赶了过来。大家开了个碰头会议,推选马家老汉担任总管,又把具体事情分了工。主要是缺少人手。开春时,大多数年青人上内蒙、下银川打工挣钱去了,有些还拖儿带女的走了一大家子人,他们不到年底不回来,剩下的老汉老婆子基本上出不了大力,只能顶个人数。人数也是需要顶的,家家户户都清楚,村里的白事都得互相帮衬着,哪一户殁了人,至少要去一个人帮忙。马家老汉就吩咐三两个女人到厨房和面蒸馒头。厨房里的面不够,小堆家的几袋麦子还没有来得及磨成面。马家老汉瞅着蔡老根看,蔡老根说:“瞅我做啥?”出了门,不一会儿,扛来了两袋子白面,手里还提着一个装了碗筷的尼龙袋子。

小堆妈隔一会儿在灵堂里哭,隔一会儿在灵堂里哭,翻来覆去说:“死鬼啊,你走了丢下小堆可怜着咋活呢。”帮忙的人低头不语,有人抹眼泪,有人拿眼睛瞅马家老汉和蔡老根。蔡老根又瞅着马家老汉。马家老汉说:“你个死老汉,瞅我做啥?”两个人就叹了口气。

蔡木头就是根木头,反应慢。延绵千里的关山,本来就是个自然森林,这山大沟深的地方,人稀地薄,产风景不产粮食。看风景喂不饱肚子,生产队响应上级号召,立誓要把山坡变成水平梯田。那时候,人人虽然饿,却有一股子燃烧不尽的激情,成立梯田突击专业队时,当时还算年轻的蔡木头踊跃报名参加战斗。入了深秋,地里的洋芋、糜谷收上场,又入了冬,霜雪降了下来,大多数劳动力开始转移到粮田建设中。红旗在山坡上招展,劳动号子此起彼伏,架子车跑得飞快,铁锨土镘抡得有力。那天上午大家小息时,女人回家奶娃娃,男人坐在土堆上或者架子车上吃馍馍抽烟。蔡木头的糜面馍馍和其他人的一样,冻成了石头疙瘩,一咬一道子白印。有人喊“木头,木头”,蔡木头没有理,又喊“木头,蔡木头”,蔡木头顺手拣了个土块打了过去。有人喊,“木头,快跑!”蔡木头也听得见了异响,回头一看,已经晚了一拍。他蹲在冻土茬子下面,还没有起身,冻土塌了下来,将他半个身材掩埋。

人活了,腿残了。多少年了,他拄着条自己做的木拐杖,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坐在房檐下的台子上,看着天上飘过的云和麻雀,念叨:“咋就没有打死呢,咋就没有打死呢。”他经常在半夜三更起来,听着老鼠们拖家带口地觅食,欢快地奔跑,就流眼泪,说:“我娃太可怜了,太可怜了。罪人啊,活在世上干啥呀。”老伴摸黑抱住他的腰,生怕他寻了短见。也正是因为他,姑娘们怕嫁过来有拖累,小堆就一直单身着,一个精精干干的小伙子,如今也成了半老头儿。

秋寒天冷,就在院子里搭建的简易帐篷下架了个火盆。快到晚上,帮忙的人差不多走散了,蔡老根和马家老汉守在火盆前喝茶,一则打发时间,二则喝茶提神好熬夜,打算到半夜时分时再进屋陪小堆娘母子守灵。两个人你一罐我一罐的,喝败了一把茶叶,又下了一把,好像不是喝茶,而是在喝尴尬的心事。马家老汉说:“能熬到过年就好了。”蔡老根“嗯”了一下。马家老汉又说:“我看小堆这几天一直收拾新农村的房子呢。”

“我看,我这老哥是没有福。”蔡老根突然拍了下大腿,把马家老汉吓了一跳。

新农村前年就建成了。可是,尽管有补助,蔡木头家却搬不进去。小堆每年也出去打工,去得不远,在宝鸡附近的加汽块砖厂里打工。别人年过完就出发了,他不行,要等着把春麦种上,把豌豆撒到地里。夏收时还得回来,把山上的作物拉上场。这断断续续地,旷工的天数多不说,工厂嘛,还有淡旺季,他回家的时节正好就是人家的旺季,自然是各样收入不能和别人比。蔡木头也希望小堆出门,村庄周边里有几个鲜明的例子,运气好的话,打工的男人会在外面招亲入赘。十多年了,蔡木头没有问儿子,但他能感觉出小堆也是个木头,唉,没有姑娘,寡妇总该有吧?蔡木头就念叨,“咋不死啊,活着给娃娃添麻烦”。可他越活越精神,面色红润,能吃能喝。用蔡老根的话说,“是我那侄子有孝心,把老子侍候的好”。怎么不是?小堆终于今年攒够了钱,交了上去,拿到了新农村院落的钥匙。在小堆的眼中,老院子真不能住人了,不,是房子不能住人了,下雨漏水,刮风进土,下雪冰冷。

“唉!”“喝茶喝茶。”马家老汉和蔡老根继续喝茶。火盆的火很旺,砂罐子搁上去,不一会儿就沸了。“滋——”茶水溢了出来,落到火上,热气卷着碳灰腾空而起,又飘落下来,撒在了他俩头发和肩膀上。马家老汉说:“你个老鬼,咋操心着呢?溢成啥了?”蔡老根说:“你个老鬼,你不是操心得很吗?还说我?”二人又捣腾了一下火盆,拍打掉身上的炉灰,重新收拾熬茶。

房屋里,谁出了一口长气,就听见小哭了声:“哎,大——”

蔡老根瞅着马家老汉说:“我哥要喝茶呢。你去奠一下。”马家老汉说:“你奠去,他是你哥。好像我欠你们蔡家啥了。哼!”蔡老根赌气似的,就端了一杯茶进去,跪下,上了一炷香,磕了三个头,把茶奠在地上。起来,作了揖,看见小堆把头从灵堂伸出来,眼睛红肿地看着他:“二大,你说咋办啊?”蔡老根心里一软,打进门一直没有流泪的他,就鼻子一酸,嗓子里抽了几下,眼泪刷拉拉滚了出来。这屋子,拉了灯泡都昏暗得进了地洞一样,连一件像样的家具都没,烂场得不如别人家的牲口圈。唉,没有成家的人,大人眼里你始终还是个娃子,娃,你真的太可怜了。蔡老根设想,眼下,还有我这个叔老子活着,有些事还能给你拿个主意,若是叔老子也殁了,谁给谁帮衬呢?他收回情绪,说:“娃,还有嫂子,天还没有塌下来呢。你们给我撑好!”从屋里了出来,有一种壮怀激烈有感觉。

蔡老根也老了。本来,他已经年近八十,蔡木头殁了,他觉得自己突然前面空荡荡的,就像平时还有遮风挡雨的伞,不管有用没用,现在,伞收掉了,这头顶上空就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许多双眼睛盯着似的。尤其是刚才奠了杯茶出来,觉得自己走路猛地不如以前灵光。唉,老了,还能有什么用?

回到火盆前,马家老汉说:“你个死老鬼,奠个茶这么长时间?”蔡老根说:“我和我哥说了几句话。”马家老汉就“哼”了一声:“你,和你哥隔着两世,说了个啥话?鬼话吧?”蔡老根给自己倒上熬也的稠茶,说:“我明日给我哥杀羊去,叫大家伙都喝羊汤,叫我哥走得体面些。”马家老汉说:“那是你哥,你应该。”蔡老根说:“你个老鬼,就不应该了?”

马家老汉听蔡老根这么说,一下子愣住了。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出门上了个厕所,直接回屋陪小堆娘母子守灵去了。

深夜了。没有搬到新农村的旧村庄陷入了完全的黑暗。山里的夜呱子“呱呱”地叫着,带着一串寒冷透骨的声音由近及远。新农村其实距旧村子不远,旧的在半坡,新的在平洼,直线距离几百米,绕着小路步行不到十分钟时间。鸡叫头遍,守灵的人就犯瞌睡,马家老汉迷迷糊糊地,觉得有一双眼睛盯紧着他,猛地惊醒,揉揉眼睛,扫视了一圈屋子,一切平静依旧。匝一看旁边的草垫,吃了一惊,蔡老根不见了。这个老鬼,说好了一起陪他们守灵的,咋就偷偷溜了呢!

人老了,经不住熬夜,马家老汉还想趁天没有亮再眯一会儿,可就是心不安生,眯上眼睛,桌上的蜡烛火焰在眼前跳来晃去。他就极力睁大眼睛,让自己始终保持清醒。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反正是似醒非醒间,“哎,大——”小堆一声哭泣,把马家老汉惊得差点跳了起来。他朝外一看,天麻麻亮了。扶着窗台站起来,腰酸得厉害。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先上炷香,然后烧张裱。马家老汉出屋子出来,要去透火盆,看见火盆旁边坐着一个人,一动不动,也一言不发,差点把他吓得叫出了声。竟然是蔡老根。马家老汉骂:“你个老鬼,呆这里要把我吓死呐!”

蔡老根烤着火,开始又要熬茶。庄稼人的习惯,早起一罐茶,一天不饿也不乏。马家老汉抽了一下鼻子,感觉到空气里有些异味,顺口说:“啥味道?”蔡老根踢了一下他旁边的塑料编织袋,说:“你个老死鬼,还没有老糊涂,鼻子尖得很。”马家老汉说:“羊?羊肉!”

“是,是羊肉。”蔡老根呆在屋子里,一直心里折腾,他本来是要准备给马家老汉打声招呼然后回家杀羊的,可一看老汉睡着了,就悄悄起身走了。回到家,吵醒老伴,他对老伴说,决定要杀一只羊,老大家刮锅涮碗,啥都没有,做弟弟得给老哥一个体面。老伴打算过年时杀两只,一只分两半送给远嫁陕西的两个女子,留下一只过年吃。听老汉一讲,就说,如果过年打算不吃肉,就杀去,自己杀去。蔡老根揣黑就去动手了。蔡老根对马家老汉说:“我说了么,要杀羊,送我老哥一程。”那话里的意思好像是说,你马家老汉怎么做,自己看着办吧。

二人就围着火盆喝茶。喝了一会儿,马家老汉说出去上厕所。出了门,一个早上就没有回到小堆家来。“这老鬼耍啥花花肠子?”蔡老根把手机掏出来了三遍,想给马家老汉打电话,问是什么意思。转念,又把手机揣进衣袋。快到中午,关山边边上的天色暗了下去,雾腾腾的灰云慢慢笼罩住了村庄,天阴了下去,几分钟后,零星的雪片跌落下来,又几分钟,地面上落了能看得见的薄薄的一层。小堆家的大门里,出进的人不多,也就几个亲戚,几个邻村的庄家,几个曾经战天斗地的老汉。进来一轮儿人,灵堂里就要哭几声,“大——啊,大啊——”“你个死鬼,咋就走了啊——”蔡老根听见,小堆和嫂子的声音都沙哑了,并且,和几片雪花一样显得单薄无力,眼睛就泛红。他伸手朝空中抓了几次雪花,展开手一看,却什么都没有,连冰凉的潮湿都没有,心里就像猫抓着,十分难受。

炖羊肉的味道很浓。关山里,为了驱寒,家家几乎都练成了炖羊肉的本事,只是,羊也是经济来源,不是一入冬家家就杀羊吃的。帐篷下的两张桌上,围了些亲戚庄家,朝盛满羊汤的大老碗直吹气。蔡老根就到厨房端了一碗羊汤,进屋,摆放到桌子上,朝蔡木头的牌位作了个揖,心里说:“哥,这羊汤是给你的,你慢慢吃。”然后,又回到火盆前。刚坐下,马家老汉来了,肩膀上落着一层雪。蔡老根看他的脸色有些异样,心里说,这死老鬼,看样子经受不住天寒地冻了。

“去喝羊汤,暖和暖和。”蔡老根对马家老汉说。马家老汉摇了摇头。蔡老根觉得奇怪,问:“咋了?不舒服?”马家老汉说:“二儿还没有回来,大儿说要搭台唱戏。”蔡老根说:“好啊,好。这就对了么。”他朝四下瞅瞅,院里院外还是老样子,没有什么新变化,就问:“你个老死鬼不是哄人吧?你看看,你看看,这院里院外哪里搭台子了?”马家老汉搓着手说:“说是在新修的百姓大舞台上唱。”蔡老根一愣,低头不语,沉默快一分钟了,才说:“像啥话嘛,像啥话嘛!”马家老汉叹了口气,说:“娃娃大了,我管不了么。再说,唱比不唱总好些吧。”

一个地方一个乡俗。这方圆几十里,爱唱戏,几百年了。除了过年,谁家嫁娶,要唱,娃娃满月,要唱,年龄大的老人殁了,要唱,都是喜事嘛。以前,请个爱家子攒的自乐班,或者地摊子,在院子里敲敲打打唱上一整天秦腔啊眉胡啊小曲啊就行,图个吉庆。后来,接连唱三天三夜,再后来,有钱人家请个戏班子搭台演唱,三天三夜不过瘾,就唱七天七夜。光戏班子还不够,还要跟着潮流走,流行歌曲啊广场舞啊也融入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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