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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味】歌逝(小说)

日期:2022-4-16(原创文章,禁止转载)

一九八零年以前,村子里有种娱乐,那就是开会。

通常情况下,由独眼谷万祥主持的,是村里男女老幼全都参加的大会。单看那黑压压的场面,就让人觉得象个喜庆节日。

曾小当儿是这个村第五生产队的小队长,他来主持的集会场面也就逊色多了,那撑死叫做“往一块儿凑凑”。但不论大会还是“凑凑”,一个少不了的程序,就是俊汉曾子明的上台悔罪──一九七六年以后,谷万祥说,这也可以称为作检讨。曾子明最初站在群众大会上作检讨时十八岁才出头。他的父亲老花骡子在台上干这个已经干了十几年,有一次老花骡子在台上站久了,一不留神倒下来,让一把朝上放的铁抓口刺破了一只眼。曾子明初中毕业了,他因为缺乏继续求学的资格,就只好回村务农。谷万祥早就嫌老花骡子站在台上有碍观瞻,便让他顶替了父亲。这小伙子头一次上台,不住地擦鼻涕抹泪,让台下的人都等急了。

“快说,快说,”他们叫道。

小伙子哽咽难言,谷万祥就提醒他,“讲你爹就行。”

台下的人还在催促,小伙子稍抬一抬头,讲道,“我爹种了七十亩地,雇了两个老长工。”台下的人说,“算啦算啦,还是老花骡子的那一套。”谷万祥见群众这样说,又觉得不能期望曾子明一下子就达到他父亲的水平,就让他往旁边站一站。接着村里的谷自青持着二胡上来了。

谷自青身板瘦弱,象根去光了叶子的高粱,脸上说黑不黑,说红不红,但那姿势一摆,二胡声也就如行云流水,让整个会场都静息下来。

曾子明停止了低泣,耳朵暗暗捕捉着那一缕一缕的乐音,心情竟意外地开朗了许多,脸上那种羞惭的表情也跟着消失了。

一曲过后,他神态从容地舒了一口气,甚至抬起脸向会场扫了一眼。虽然谷自青已经自得其乐地停了下来,可在曾子明的耳中,那乐声仍在缭绕不止,从会场上空传遍了整个村庄。他用眼角看见曾万祥正在向台下招手。

“羊脂!羊脂!”谷万祥口里叫着,“该你了,羊脂。”

曾子明悄悄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人们把一个穿红衣裳的漂亮媳妇推到前面来。曾子明认得她是谷自青的媳妇。别看谷自青黑不溜丢的,可那媳妇的那个白啊!谷万祥还在说,“上来吧,羊脂。你就唱‘石榴花开胭脂红’吧。”而台下的人有的说唱“引得小伙儿不眨眼”,有的说唱“找了个丈夫不成材”,吵吵成一片。谷万祥最后拿出了权威,“静下静下,啥时代了,就唱‘完不成任务别回来’!”会场上立刻就没有别的声息了。

曾子明知道自己的身份,也不好总是动瞅西望,就低着头。可是等了半天,也没见羊脂走上来。谷万祥又催,台下就又热闹了。几个妇女便嘻嘻哈哈地把羊脂推到台上,曾子明低着头,谁也不敢看。

谷自青调了一回弦儿,拉了半截又停了下来,因为羊脂一声不发。谷万祥说,“羊脂,你羞什么?看你以前多大方。”没有说完,羊脂就走到了台子边上。“我不唱了,我嗓子坏了。”曾子明听她这样说道。她跳下台去。这次会就是这样结束的。

可是,以后羊脂就再没拒绝过。别的生产队都羡慕曾小当儿领导的第五队。曾小当儿组织的会规模比谷万祥组织的要小得多,但第五队有谷自青两口子。他们一拉一唱给曾小当儿增光不少,也给第五队的人带来了不少快乐。曾子明属于第五队,在曾小当儿组织的机会上他也免不了做检讨。现在他已经不再讲他父亲了,他父亲在一年前死了,人们对他的那点家世耳熟能详。种七十亩地,雇俩老长工,还开着一家染坊,这已丝毫引不起人们的兴趣。但他的确已对当众做检讨习以为常。人们有上一段时间不开大会就觉得生活中缺少了一点什么,他们会相互问,“还不开会吗?还不开会吗?”但是大会仍旧是十天半月才开一次,只有靠曾小当儿的“凑凑”来补偿,这也是聊胜于无的意思。

盛夏的早玉米要多绿有多绿,玉米田方方的,象座坚固的绿城堡。曾小当儿带领着大伙儿钻在里面锄草,里面密不透风,依老年人说这个时节玉米地不用锄草了,草在层层叠叠的玉米叶子下面长不起来。可是曾小当儿在田里转悠了一圈,他看不出有什么活可干。他站在一个高坎上,四处瞅瞅,目光就落在那块大大的玉米地里。幽暗,隐秘,在玉米地里干活真的不同于在目无遮拦的地瓜田里干活。曾小当儿一想到钻进玉米地里就有一种不可言状的激动。可是早晨起来在玉米地锄草还好说,等太阳升到一树高时,里面就热得受不了。玉米叶子又挡着眼,也看不出哪里有草,也看不出挨着自己的是谁,只听着前后左右净是哗哗的响声,不由让人联想起杀人越货的草寇。激动倒是激动,汗水却一个劲儿地流,从头到脚没有干爽的地方。

曾小当儿听着那响声有前有后,就说,“停下吧,咱开个小会儿。”曾小当儿从不自嘲自贬,他不说自己组织的集会是往一块儿“凑凑”。大伙儿巴不得有这一声,丢下锄头就往外钻,仿佛有草寇在腚后面追。

玉米地外跟天上差不多,大伙儿舒畅地站着透气。曾小当儿坐在那个高坎上的一棵杨树下,大伙儿便围上去。那棵杨树象在天地间张起的一把绿伞,从伞下往远处望去,地瓜田连着玉米田,玉米田连着芝麻田,芝麻田连着大豆田,望也望不到边。田地之间的土埂或沟渠全部覆盖着蓬勃的绿色植物,由于界限不分明,映在眼里的只能就是高的绿和矮的绿。天上的太阳象个火球,啵啵地向下喷火,原野上燃烧着绿色的火焰。

曾子明不能跟大伙儿凑得太近,他坐的地方紧捱着树荫的边缘。曾小当儿向他看了一眼,他就不紧不慢地开口,“我倒不觉得玉米田里热。”

一个人看着他身上被汗水溻湿的小褂儿,问他,“你是觉得里面凉快吧。”

曾子明说,“在里面多好,象洗了个澡。”

曾小当儿就让他拣重要的说。他犹豫了一下,“我,我锄倒了一棵玉米。”他把头低低地垂在怀里。

一个人说,“你锄倒了一棵玉米!一棵集体的玉米!你安的什么心?你的心上哪儿去了?”

大伙儿轰一声笑了。这时候的曾子明已不是当初那位十八岁的小伙子了。他已经二十八岁,虽然还能称得上是俊汉,但全身上下都被一股老气遮盖着,不露出半点英姿。没有涉世未深的年轻姑娘愿意嫁给他,已有沧桑体验的女人就更不愿意了。二十八岁的男人还未尝过女人的滋味,即使没人给他重压,他那精神气儿也要渐渐低了。大伙儿发现他做事常常出差,头发老长了也不理,身上也开始发臭了,衣服上的补丁粗针大麻线,越来越不成样子了,而且有好几次忘了解手后系裤门,在大伙儿凑堆儿的时候刚一蹲下裤门就当众裂开大嘴,一团灰不溜秋的东西就从里面嘟噜出来。众人笑他不是没有缘由的,他那心能不跑吗?

大伙儿笑了,他也跟着讪讪地笑。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瞅瞅,下意识地夹了一下两腿。树荫从他后面移过去,他背上的热力很强,但他没有动。

大伙儿不再理他了,下面就是谷自青的拿手好戏。谷自青拉个曲儿,象一股风,象几点雨,让人心里凉滋滋的。羊脂也要唱上一段的。她这回唱的是“三个闺女找女婿”:

说四方,道四方,

说了三个大姑娘。

大姐名叫一家女,

二姐名叫一柱香,

三姐不把别的叫,

起个名字叫漂亮。

大伙儿盯着羊脂津津有味地听,忘记了盛夏的炎热。曾子明也在听,但他没有象别人一样抬眼看羊脂。热力在他背后更加强了,他暗想羊脂在这样的天气里怎么不被烤化了。她那么白,那么腻,谷自青却那么黑,那么瘦。谷自青除了拉曲儿,地里的活儿做不好,床上的活儿也做不好。他们结婚已经十一年了,竟还没有孩子。

曾子明一想到他们没有孩子,再听听羊脂唱的那仨姑娘,便止不住心驰意荡。

大伙儿又要钻玉米地锄草了,曾子明竟落在了后面,幸好大伙儿正在兴头上,谁也没有注意他。玉米地里更热了,因为大伙儿刚才把锄头放乱了,碰见一把就顺便拿起来使。曾子明记得自己放锄头的地方,到了那里却什么也没有。他很着急,汗水顺着脸往下淌,脸上被玉米叶子划出的伤痕就热辣辣地发疼。他细细地找了一阵,别人的锄头他又不敢擅自拿来用,听着锄草的响声哗哗地向前走了很远了,他仍旧两手空空。玉米象厚厚的墙一样把他紧紧夹着,他再也不敢耽搁,就趴到地上,顺着地皮在叶子下面的一点空隙向四处搜寻。他发现有两只脚走了过来,刚想弄出点动静让走过来的人知道,不料他们却停下了。接着曾子明听到了曾小当儿的急促的声音。

“亲亲,你让我想死了。”

他们蹲了下来,曾子明心里咚咚直跳,热血一个劲儿地向脸上涌。隔着两步远,曾子明看见羊脂叉开腿坐着,曾小当儿就跪在她的腿间呼呼喘气。羊脂胸前的衣服已经解开了,可是曾子明无法看到羊脂的全部,只有一些斑斑驳驳的白光射到他的眼中来。他觉得自己的视线忽然变成了一把锥子,穿过层层玉米叶子扎在了羊脂身上。

玉米叶子窸窣地响,曾子明突然听到羊脂压低声音说,“起来。”

他发现曾小当儿把羊脂压倒在地上,羊脂的胳膊在忙乱地推着难以克制的生产队小队长。

“我给谷自青再加一分,这总该行了吧。”曾小当儿气喘着说。

羊脂好象唔唔地说不。

曾小当儿又说,“不能光摸摸就算了,你得怀上我的儿。”

曾子明这时候才明白为什么谷自青干活不行却能拿整劳力的工分,原来这里有羊脂的功劳。他这里看得心急肉跳,身上能被刺激起来的地方都被刺激起来了。羊脂显然低档不住了,她的脖子一挺,双臂也就不动了。

可是玉米地里骚动了起来。很多人带着一路繁响奔到了曾子明这里,他们从他身边一闪而过却没有发现他。他爬起来,惊异了半晌。骚动还在继续,曾子明听见一阵阵“抓住她抓住她”的叫声。他向前走去,透过一行玉米看见羊脂正独自站在那里。

曾子明本想停一停,但他又改变了主意,顺着别人的响声追了上去。玉米地旁边是一块地瓜地,地瓜秧子紧覆在地上。曾子明从玉米地出去的时候,地瓜地里聚集着一大帮人。他一眼就发现人们前面躺着一个衣不敝体的脏女人。她累得大口大口地喘气,眼里露出惊恐的目光,瞧瞧这个瞧瞧哪个。

曾小当儿跟在玉米地里时不一样了,他从别人手里拿过一只光光的玉米核子,举到那脏女人的面前问道,“这是你啃的吗?”

那脏女人不吭声,有一个人说,“她还偷吃咱队的地瓜,这里有她扒过的坑。”

曾小当儿说,“你知道你犯了什么罪吗?你这是破坏集体生产。中央都在抓你这样的典型。”

可是那脏女人乘人不注意,从地上一跃而起,又向玉米地跑去。一伙人一涌而上,在玉米地边上扯住了她的头发。她仰面朝天地倒下了,惹得人们哈哈大笑。

曾小当儿问大伙儿该怎么处置她,谷自青站得远远的摇头说,“她太脏了。”

大伙儿这时候才清楚地闻到一股从她身上发出来的扑鼻的臭气。可是队上的两三个光棍不怕脏,他们自告奋勇,说要押着女人去玉米地锄草。他们围上去,一边对那女人你一捏把我捏一把,一边往玉米地里拉。人们交换一下眼色,笑得直不起腰来。

曾小当儿可不愿他领导的生产队出事,他在人群里描了一眼,就喝令那几个光棍住手。

“子明,”他说,“你要是能把这女人扛回家,她就归你啦。就算我作媒。”

人们并没有马上明白曾小当儿的用意,稍一停才觉出他的风趣来,那几个光棍也从脏女人身边走开了。人们笑着对曾子明说,“到哪儿捡这样的好事儿去?她脏是脏点儿,可拼着费上两块肥皂,嗝吱嗝吱一洗,又是一个白东西。”

曾子明默不作声。

光棍们说,“来呀来呀,来晚了可就是伙计们的啦!”说着又要动手动脚。

曾子明迈起一条腿,他大步走过去,没容那女人挣扎,就象扛麻袋一样把她给扛在了肩上。她扭动着身子,曾子明站稳了,等她扭得不那么厉害了就傍着玉米地往村子里走去。

这天晚上,人们发现曾子明家的院子里积满了水。半个月亮爬上来,把院子照得明晃晃的。

羊脂是很白的,曾子明那天从地里扛回去的女人也是很白的,而且还比羊脂多了一块肉。这快肉长在她的肚脐下面,一看就知道是多余的。曾子明没有跟人说过,但他觉得有那块肉比没那块肉要强。那天他在给女人洗浴的同时,也把自己洗了个痛快。再去干活的时候人就象换了个样儿,干净了,不臭了,也有喜气了,裤门也总是扣得严严的了。这个女人名叫小宝儿,跟他过上后很爱笑。谷万祥主持大会的时候丈夫站在台上她站在台下,不论发生了什么事,总是她笑得最响,引得会场上的人都去看她。曾子明对她很照顾,干活时不离左右。大伙儿都认为他俩是村里最要好的两口子。曾小当儿的小会天天有,曾子明要做检讨,谷自青要拉弦儿,羊脂要唱曲儿,谁也没法让小宝儿停止笑声。曾小当儿感慨地说,“人不能精了。人一精,就不快活。”小宝儿一天到晚乐陶陶的,真让神仙羡煞!可是小宝儿快乐是快乐,却不长寿,怀了曾子明的孩子,肚子出奇的大,终至于难产死了。曾子明又成了光棍。到了一九八○年,村子里的大部分生产队都解散了,唯有第五生产队仍在坚持集体生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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