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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少年(小说)

日期:2022-4-29(原创文章,禁止转载)

麻雀很快就飞走了,大片的云集聚在天边仿佛正在谋划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偶尔有风旋下来落在水流里,水面便有些凹凸不平起来,像一只巨大的胃在慢慢吞噬那些从四周散落下来的气流。那个已被风尘浸透了的木风箱,仍旧躲藏在长满了荒草的土墙一角,喘息着,呻吟着,似乎距我很遥远,又仿佛我的跟前。每当秋风瑟瑟的时候,它就从地洞深处缓缓地走了出来。

1999年的那个秋天,沟里一片苍茫,烟云缭绕,鸟声动人,四周原野阴森寂静,草丛深处,虫子交媾的悦耳声音让大地不停为之震颤,空气里漂浮着一股股粘稠湿热的味道。男孩就趴在地面上,看地上的一只蚂蚁。很久了,他就这样一直看着,看着,从出生的那日一直看到了1999年的秋天,仿佛时间并没有过去多少,时光仅仅是在这里打了一个不响不亮的喷嚏。

我这么讲,你可能觉得不可思议,认为这是一种比较狡猾的叙述方法,捣乱了你的思维,往黑暗的方向走。没错,这正是我的目的,因为如今那个少年早已长大了,他的嘴唇上面肯定也长出了一层毛茸茸的并不怎么坚硬的胡须。少年还曾给我端过一碗玉米糊糊,跟我一起掏过鸟蛋,他曾多次当着我的面将生鸟蛋打碎,然后捏着蛋壳将蛋液倒进了嘴里。

他什么也没有向我说,我猜想他应该早把这些事情忘干净了,谁会去留意那些轻盈的梦呓呢?所有光滑的、澄澈的东西终会变得清淡而粘稠。十六年后,也就是今天,我给那时的少年打过一个电话,当然了,结果你是知道的,我并没有联系上少年。少年给我留下的电话号码早已成为了一堆散乱的阿拉伯数字。那个青涩的、整天阴着脸的少年,果真在我的脑海里,打上了一层暗红色的斑迹,成了恒古不会再变的少年。

我打算给少年写信,希望借用这样的方式能够找到往昔那些欢快或者悲伤的记忆。在某个月圆之夜,我趴在炕上,取出一沓暗黄的信纸,然后信马由缰尽情发挥了起来,天上的白云,地上奔跑的野兔,还有野蘑菇,蟑螂,老鼠,蚯蚓,蝈蝈,金钱豹,都被我一笔一划用心写了进去,我想起什么就写下什么,想怎么写就怎么写,笔尖在纸面上沙沙跳跃着,我的笔速根本撵不上我的思绪,写着写着,我的眼泪便流了出来,紧接着,鼻涕也淌了下来。至此我才发现,原来写信是一件很痛快的事情。

在这之前,我从来没有找到过诸如这般令我酣畅淋漓的手段,我所有想对少年说的话,原来一直在心中搁浅,并未因为肮脏的梦境而让它变得不堪入目。寂静的夜晚,月光透过木窗落在地面上,经过层层反射,被编织成一个个斑斓的虚影,我感觉全身上下的筋骨不停地响动然后酸啦吧叽地让我感觉头脑异常沉重。

信,慢慢写好了。地址该写哪里呢?

在少年田园诗般又充满童话故事的早期,我作为他要好的伙伴,我们俩一起上山打虎,劈柴砍树,挖药搬石头,自然这都是我们理想中的事情。那时候,我的理想是能够拥有一把性能良好的弓箭,能把屋顶那只可恶的猫头鹰射下来。少年的理想则有些遥远,至少在那个时候是过于离谱的。少年想做一位昆虫学家。当然了,少年能萌发这样的理想,他自然是有某些天赋的,比如,他闭上眼睛随便摸摸一只昆虫,就能判别是只什么虫子。起初,少年的这个特异功能让我大为吃惊,我整天和他呆在一起,让他识别昆虫的种类,可到后来,时间久了,这种简单的游戏再也引不起我的半点激情了,我很少和少年玩起这个游戏。此后,少年便显得有些孤独了,常常一个人坐在野地里看远山。

那时候,少年也经常沉溺于一个相对愉快的幻想中,用相对这个词,并不是我在叙述上有些犹豫,而是我想在这里说明,虽然少年沉浸在愉快的幻想中,但是相对我们而言,少年的情绪依然是孤独的。他在自己的幻想中,与众多的昆虫躺在一起,他侧转过身,翻开身边的石块,然后静静地听昆虫的歌声。

在我回家之前,少年会以一种超然的眼光,盯着地面上那些移动的光斑和昆虫,他在想象着它们内在的世界。而在我回家之后,少年身上所发生的事情我自然是不能够知道的。我印象很深刻的一次,是在我花了很大气力才找到少年的那会儿。我像一朵黑云突然降临在了少年跟前。当时的情景是这样:少年爬在地上,手臂和双腿都高举了起来,嘴里还不停地发出奇怪的叫声。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在模仿旁边那只黑色甲虫的动作。

我的出现让少年显得有些局促不安,他的脖子憋得通红,也忘记了把手臂和双腿放下来,就那么呆呆的看着我,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和少年足足对视了有好几分钟,少年才缓缓放下双臂和双腿,然后轻轻地摆了摆头,又用手拍了拍身上的灰土。少年说,你是不是讨厌我?我没有立即回答少年的问题。少年接着说,别人都说我是一只奇怪的臭虫子,只有你没有说过。

少年的话多少让我有些感到惭愧。因为事实上我也经常在心里说少年是只臭虫子,整天学屎壳郎的动作,可是我从没有像别人一样整天将这些话挂在嘴上。少年说“只有你没有说过”这句话的时候,我故意转了转脖子,将目光定在了旁边的木头桩桩上。

我和少年从山坡上面一起跑下了沟底,沟底有很多洋槐树,树长得很开阔,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叶子,顶层松软干燥,往下是潮湿的底部,里面藏了不少的虫子,它们分散开来,各自呆在自己的家里,这个比喻是少年以前告诉我的。少年跪下来,用手取开了很多的叶子,他的手指光滑而细长,往地上那么轻轻一放,好几只形状有些怪异怪的黑色虫子便跑了出来,围住他的手指撒着欢儿,在你看来,这肯定有些不可思议,但这就是事实。少年就是这么一个具有奇异功能的人。

等那些藏身在腐叶层里面的虫子全部都跑出来的时候,场面便有些宏大了,气氛就有些热烈了起来,暗褐色的树叶在我和少年的跟前掉下来,在这样的背景下面,我和少年似乎走进了一段离奇的故事里面,没有什么情节,连主人公都没有的故事。故事的本身就散发着某种极为迷人的味道。这一块小树林,位于沟底,其中几棵树一直歪扭着身子,菌类从它们的根部生长了出来,绒毛上面沾着清凉凉的露水。

露水般的故事?也可以这么说。

少年的脑子里布满了各色的昆虫:飞蛾,瓢虫,蚯蚓,蝈蝈,或许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虫子。自然它们身上有着某种难言的、隐蔽的黑色物质,可能是些讲不清楚的故事,是它们一开始便引起了少年的注意,少年的思维常常跟着虫子们一起跑偏。有时候是在梦里,有时候是在奔跑的时候,有时候老师正在讲台上动情地讲着课,少年的心却飞走了,飞到了野外,飞到了虫子额头上那长长的触角下面。少年的思维是和虫子们紧紧连在一起的,他早已对虫子们产生了某种粘稠的感情成分。它们,或许不再单单是一种简单的物种了。

我曾亲眼见到过少年和蝴蝶说话,他静静地趴在一只白色的蝴蝶跟前,朝着蝴蝶说各种各样的话,话语极其混乱,我是没有办法听懂的。他说了几句后,蝴蝶忽闪忽闪了翅膀,似乎也向少年道明了什么令他欣喜的消息,少年笑了。少年平常很少笑,就是笑,也是那种很茫然的笑。我的伙伴们没有一个喜欢少年的,少年的时间都花在了虫子身上,他和虫子们一起做游戏,说悄悄话,睡觉。

秋天的沟坡,萧索荒凉,四处有人放火,少年躺在枯黄的草丛中,鼻翼上的干草稍稍被少年呼出的气流弄湿了,少年的眼泪突然流了下来,一滴接着一滴,没有一点儿规律。此时此刻,我并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少年为什么会突然流下眼泪,只有鬼知道。莫非少年生下来就是一个忧伤的少年?或者说少年的身上从一开始就长满了忧伤的细胞?少年简直像是一个难以解开的谜团了。少年常常坐在门口的石墩上发愣,他的双手托着下巴,目光有些呆滞,就叮住眼前的那棵柿子树看,看一会儿,他的眼睛就眨巴一下。有天,少年突然觉得自己应该离开这个地方,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没有别人,也没有蓝天白云,实际上少年最讨厌的就是蓝天和白云,比起这些,他更喜欢阴天,黑云压城的感觉,窒息的无法喘息的感觉。他跟着那辆陈旧破烂的、并且局部地方已经开始掉漆的拖拉机出走了,拖拉机开得并不怎么快,但是他依然跑着,他始终没有离开拖拉机的影子。拖拉机是谁开的,他并没有注意到,他仅仅希望能够离开,离开这个萧索凄凉的地方,这个地方让他过于忧伤,他的忧伤就像一片汪洋无际的大海,随时都可能将他掀翻在地上。他跟着拖拉机一直走啊走啊,直到穿过了沟坡,进入到了一片开阔的地方,在一棵桐树跟前,有着一池绿得发黑的池塘,他二话没说就跳了进去。他在里面四处游荡着,清凉的水迅速便淹没了他的身影,他在心里面不住地呻吟着,那种放松愉悦的感觉,似乎是立在沟边对着对面的山羊大声喊叫。隐隐中,他看见了辽阔的戈壁滩,看到了自东突大唐而来去往西天取经的驼队,驼铃声清脆悦耳,他的眼睛一眨,驼队就变成了白雪皑皑的房屋,啊,原来他已身处黑龙江的大山深处,他呼吸得很急促,显然这个地方空气非常稀薄,他将披在身上的厚棉袄轻轻脱了下来,然后挂在了一棵白桦树上,那棵白桦树便立即变成了秀丽的山景,山的顶端,云雾缭绕,宛如仙境,他的脚下,流水潺潺,偶有几只动物从树林中逃窜而过,他并没有听到枪声。少年在寻觅,拖拉机早已消失了。故事很不完整,零零碎碎,少年自己是清楚的,就在这时,一片树叶晃悠悠地从空中打着璇儿缓缓落了下来,落在了少年的头顶上,少年觉得头皮有些发痛,他用手摸了摸,头顶生出了一个不小的肉疙瘩。少年醒了。他发现,原来他自己还在门口的石墩上坐着,动作并没有因为幻觉而改变一分,这一刻,少年的心中隐隐有些发酸,他开始怀疑起了秋天。怀疑秋天?怀疑它的季节性?好吧,谁让他是一个无知的少年呢。

既然少年怀疑起了秋天,那也许秋天真的出了什么问题,这是我自己琢磨到的,任何事物都有错误的可能。比如我曾跟我的母亲面对面着骂,我骂母亲一句脏话,母亲则用力撕一下我的嘴,母亲越撕我越骂得凶,最终的结果,当然是以我肿胀的嘴巴而告终,而其时,我依然认为是母亲的错。往往在这个时候,少年就悄悄在门口看着,他一句话也不会说,偶尔会扔一块土疙瘩到我家的院子里,他就是这么个很沉默的少年,打小就这样。

对了,忘了告诉你,少年是没有母亲的。少年曾经在和我做游戏的时候,突然对我说了一句话:我也想被你娘撕一撕嘴。我扑哧一下笑了,我的笑,并不是觉得少年傻,而是因为我觉得他真正的和我站在了同一条战线上。你想想,如果不是和我在一条战线上,如果不是承认我母亲的错误,他怎么会想着被我母亲狠狠地撕嘴?

那个季节,母亲常常将洗干净的被单展开挂在晾衣绳上,而我和少年则整天藏在被单里面,我俩用被单隔开了两个独立的世界,一个属于我,另一个属于少年。我们跳起来,用手指够到晾衣绳,然后仔细聆听那些在背后滋滋响动的甜美声音,我将耳朵竖起来贴在少年的屁股上,少年把耳朵立起来贴在床单上,我俩在自己的世界里开着属于我们的火车,然后一路高歌,向着遥远的东方一起出发,少年走着走着便轻轻地飞了起来。

我看见他的身上长成了一双漂亮的翅膀,虽然有些稚嫩,却显得非常干练有力,那是一双有些发绿的翅膀,和知了的翅膀差不多。少年飘着,飞着,身后青烟阵阵,灰尘飘飘,我贴着地面呼吸,如同少年的影子,我们一起飞啊走啊飘啊转啊跑啊吃啊喝啊啃着骨头啊看着满天飞的玉米花啊还有那些散发着香气的棒棒糖啊四处弥漫着歌声四处传来秦腔的碎音啊那就是我和少年奔跑的轨迹啊我们再也不用成为小偷啊什么水啊虫啊碌碡啊手扶三轮车啊苹果地雷炸弹啊弓箭啊射死了猫头鹰啊飞啊飞啊到了一片空旷的地面上啊少年啊老爷爷啊呼噜爷啊响个闷雷能打死不养爹的不孝子啊。

我和少年没有疯。我们仅仅是短暂的离开了时光,只是偶然步入了荒芜的沼泽池里,我俩接受了上帝的洗礼,经历了短暂的死亡,佛祖离我俩如此近,以至于少年的手指都碰到了佛祖的大鼻子和眉毛。

雨,说来就来了。那时候,雨确实下得很频繁,也可能雨的量根本就没有变化,但那个时候,一场不大不小的雨都会被我和少年当作倾盆大雨。地里的西瓜梁子上盖着的那层薄薄的透明塑料,在下雨后,便留下了灰尘的一道道痕迹,低洼处,雨水聚集在一起,里面很多的小虫子,最常见的是那种白色的虫子。空气中的微小颗粒慢慢形成了一层油亮的污垢,夜晚来临的时候,它便悄悄地闪闪发光。

这样的夜晚是专属我和少年的,我们坐在一起,并不怎么说话,仅仅需要安静地坐着,看着那些小虫子在水里来回游动,少年的思维很快就抛锚了,跑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少年蹲坐在唐古拉山上,眼睛圆鼓鼓的,四周稀薄的空气因为少年的到来早已凝固在一起了,少年不再需要算那些没完没了的算术题,不再去抄那些干巴巴的生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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